咱说这医务科，那是医院里的一个大管家。这管家可不好当，上有院长盯着，下有几百号大夫护士瞅着，中间还有成千上万个病人盼着。吉元平那时候刚接手这摊子事，整天埋在那些公文堆里，就像掉进了纸篓子。但他这人有个习惯，眼睛不光看纸，还爱往门缝外头瞧。他瞧见什么了？他瞧见医院这架大机器，转得不那么顺溜。

这事儿得从那回急会诊说起。那天，吉元平打内科门前过，正瞧见内科的大夫老张在那儿跺脚。老张那张脸憋得紫红，手里攥着个电话筒，那架势恨不得把话筒捏碎了。

老张嚷道：“喂？外科吗？急会诊！急会诊！人呢？怎么还没来？”

电话那头嗡嗡响，也不知道说了啥。老张把电话一摔，冲着小护士喊：“还没动静？这病人都快没气了！快，再打！”

小护士也急，手指头在拨号盘上乱转：“张大夫，打了三个了，那边说主任在手术，副主任查房去了，剩下的几个小年轻，谁也不敢应承。”

老张又跺了一脚，地板都快被他踹个窟窿。吉元平站在旁边，心里也不是个滋味。这叫什么事？病人躺在床上等救命，大夫在走廊里等回音。这中间隔着几堵墙，就像隔着千山万水。

吉元平回了办公室，把这事儿跟科里的老同志老李念叨。老李是个老江湖，捧着个大茶缸子，吹了吹浮沫，慢条斯理地说：“吉科长，你这是刚来，没见过这阵仗。各科有各科的难处，外科那帮人，手术台上一站就是半天，哪能随叫随到？这事儿，打老早就是这么过来的。你要想动这块骨头，难喽！”

吉元平问：“那咱就看着老张在那儿跺脚？”

老李乐了，说：“跺脚就跺脚呗，总比丢了命强。你要是真想管，保不齐得罪多少人。大家伙儿都习惯了，你非要改，那就是给人添麻烦。”

吉元平没吭声。他想起在卫生局看过的那些文件，上面写着“提高医疗效率”，写得那叫一个敞亮。可到了这儿，效率就卡在了一个电话筒上。他心里拿定了主意，这事儿得管。

他没急着发通知。要是直接下一道命令，外科、骨科那些主任非得把这纸给撕了不可。吉元平使了个“慢功夫”。

傍晚快下班的时候，他溜达到外科主任王大头的办公室。王大头正脱了白大褂准备走，瞧见吉元平，眼皮一跳，笑嘻嘻地说：“哟，吉大科长，哪阵风把你吹来了？我这儿可没犯什么错，你别是来抓典型吧？”

吉元平拉个凳子坐下，掏出烟给王大头递了一根，说：“老王，看你说的。我就是来讨口水喝。今天忙不忙？”

王大头叹口气，把烟点上：“忙，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。一天五台手术，我这老腰都快折了。”

吉元平点点头，顺着话茬说：“是辛苦。今天我在内科，瞧见老张了。他那儿有个病人，肠梗阻怕是穿孔了，急着找你们。结果呢，电话打了一圈，没找着人。老张在那儿急得直哭，说要是这病人有个三长两短，他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。”

王大头愣了一下，吐个烟圈：“那也没办法，我当时正在台上呢。这种事，咱也心疼，可分身乏术啊。”

吉元平往前凑了凑，声音低了些：“老王，咱将心比心。要是躺在那儿的是咱自个儿的亲戚，咱在外面等，里头的人说‘主任忙着呢’，咱心里啥滋味？老张那人你还不了解？心肠软。他那是真急。我想着，咱能不能想个辙，别让大夫把时间都花在打电话上？”

王大头沉默了，烟头一明一暗。过了半晌，他说：“你说咋办？我这儿人手就这么多，总不能再变出几个来。”

吉元平说：“我有个想法。咱每个科，能不能定个‘急会诊专员’？这人这一周不排大手术，不干杂活，就专门等着各科的急救电话。他的号就在医务科挂着，谁要急会诊，直接找他。要是他真走不开，他得立刻回个话，我这边再调人。”

王大头想了想，说：“这法子听着倒是利索。可谁愿意干这苦差事？整天守着电话，跟当传达室大爷似的。”

吉元平乐了：“这哪是传达室大爷？这是救火队队长！这名头我给他们挂上。老王，你给支持支持，咱先试一个星期？”

王大头把烟头掐了，一拍桌子：“行！吉科长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，我再拿架子就不是人了。我给你派两个得力的，咱试试！”

吉元平就这么一家一家地跑。骨科、妇产科、五官科，他都去转了一圈。他不谈什么大道理，就讲老张跺脚的故事，讲病人家属那双眼。这招还真灵，主任们虽然嘴上嘟囔，但最后都点了头。

方案定下来了，得开个院周会正式说一声。会上，吉元平把这方案一摆，台下就炸了锅。

有个老资历的副主任站起来，嗓门挺大：“吉科长，你这想法太理想化了！临床上突发状况多的是，万一‘专员’也忙不过来呢？万一别的科室乱打电话呢？这不是乱了套了吗？”

旁边有人跟着起哄：“就是，本来就忙，还得专门派个人守电话，这不浪费人力吗？”

吉元平也不恼，他站起身，看着大家伙，慢悠悠地说：“各位主任，我先说个事。上周，内科老张为了等个会诊，在护士站站了四十分钟。那四十分钟里，病人的血压一直在掉，家属在门口跪着。老张跟我说，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像个大夫，像个没用的木头桩子。咱当医生的，本分是什么？不就是救人吗？这通电话要是能快五分钟，病人可能就不用抢救了。这不叫浪费人力，这叫抢时间！”
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至于大家担心的困难，咱们一条一条来解决。专员可以轮换，这周是你，下周是他，谁也不吃亏。医务科会盯着，谁要是乱打电话，我第一个找他算账。大家看，行不行？”

刚才那大嗓门副主任还不死心，嘟囔着：“吉科长，你得给我们想想办法，这人手实在是转不开啊。”

吉元平笑笑说：“办法不是我给的，是制度给的。你要是真有人手困难，咱散了会单独商量，由他去吧，咱们总得先跑起来。”

会场里静了片刻，大家伙你看我，我看你。院长这时候发话了：“我看这事儿行。吉科长想得细，大家克服克服。就这么定了！”

制度开始推行了。头几天，还是乱象丛生。

有的护士不习惯，还是习惯性地往医务科打电话：“喂，医务科吗？快给找个外科大夫！”

吉元平在电话这头说：“你不要糊涂了，看墙上贴的那个名单，直接拨专员的号。那是直通车！”

还有的科室，专员跑出去抽烟了，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。吉元平知道了，也不骂人，直接把那个科的主任请到办公室喝茶。

主任一脸尴尬：“吉科长，那小子年轻，没记性，我回去一定教训他。”

吉元平说：“没有事！不怕！刚开始嘛，总得有个磨合期。你回去跟他说，他手里那个电话，那是连着命的，掉不得。”

就这么磨了两个月，事情慢慢起了变化。

那天下午，吉元平正写总结呢，门“咣当”一声被撞开了。内科的小李大夫冲了进来，满头是汗，脸上却全是笑。

小李嚷道：“吉科长，了不得！了不得啊！”

吉元平放下笔，笑问道：“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？慢慢说。”

小李抹了把汗，兴奋地说：“刚才我们那儿来个急诊，大出血！我一个电话打给骨科专员王医生，你猜怎么着？不到五分钟，王医生就跑着来了！连白大褂扣子都没扣齐。这要在以前，起码得等半个钟头！人救回来了，家属在那儿谢天谢地呢！”

吉元平心里舒坦了。这种舒坦，比发了奖金还带劲。他站起身，拍拍小李的肩膀：“救回来就好，救回来就好。”

小李走了以后，吉元平坐回椅子上，看着窗外那棵大槐树。这事儿虽小，但道理不小。

老李又端着茶缸子进来了，笑眯眯地说：“吉科长，你这把火还真烧着了。现在大家伙儿都在说，这急会诊专员还真不赖，省了不少心。”

吉元平说：“老李，你当初不是说难吗？”

老李嘿嘿一笑：“难是难，可架不住你吉科长心诚啊。你这人，爱往人堆里钻，懂大家的苦，大家才愿意听你的。”

吉元平想，管理这玩意儿，其实就是个服务。你坐在办公室里想破头，不如去临床听听大夫的怨气。你把那股怨气理顺了，活儿就顺了。

这就是吉元平在医务科干的第一件大事。没什么惊天动地的，就是理顺了一个流程，缩短了几分钟。可这几分钟，在医院里，有时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。

那颗种子，就这么在二院的土里扎下了根。吉元平知道，往后的路还长着呢，还有更多的“老张”在等着他去理顺那些乱麻。不过，他现在心里有底了。只要你心平气和地跟大家伙商量，只要你把那个“理”字讲透了，再硬的石头也能踢动。

散了班，吉元平走出医院大门，街上的路灯亮了。他觉得这灯光比往常都要亮一些，照在身上暖烘烘的。他哼着小曲，往家走去。身后那座大楼，还在忙碌着，但那忙碌里，多了一份从容。

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。你要是问我，这管理难不难？我也只能说，难，也不难。关键看你是不是那个愿意站在大夫身边，陪着他们一块儿“跺脚”的人。你要是懂了那份急，你就懂了怎么去当这个家。

没说的，这事儿办得漂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