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五
退休后,岁月的河终于流到了宽处
从叙事学的角度看,文本采用了"共时性的日常循环"结构。晨光、灶火、阳台、电话、午后、散步、夜眠,每一个节点都不是情节推进器,而是记忆与现实彼此渗透的容器。作者在"白粥与雪菜"之间回望村头的老槐树,在腰椎的钢板与搁置的广场舞之间与衰老温柔和解。这是典型的"迟暮写作"(late style),它不再追求戏剧冲突,而在平淡里蓄积着历史的厚度,从饥荒、拆迁、医保到手机,是半个多世纪的中国乡土变迁,最后又被悄然折叠进一碗排骨汤里。
叙述语言的分寸感尤其令人击节。"像一只吃饱了的老猫在打盹"、"心里装下了比整个绍兴市还要大得多的世界",不事雕琢,却具备阿列克谢耶维奇所谓"小人物的史诗性"。还令我想起迟子建笔下额尔古纳河畔的那种温度——哀而不伤,知足而不麻木;也悄然接续着杨绛《我们仨》那种淡笔深情的叙述伦理。
最动人的,是文末那句"这就是我一生跋涉,最终抵达的岸"。一句话,把琐碎的一日托举为存在论意义上的完成:不是终结,而是归航。
能让一位普通老人以如此尊严与诗意讲述自己的一天,本身便是一项扎实而高贵的文化工作。"拾光回忆录"所做的,不止是记录,更是为每一段寻常生命颁发一份庄重的文学公民身份。所谓"拾起时光,留住岁月",在这里落地为一个深情而准确的注脚。
天亮了。光从窗帘的那个小小缝隙里钻进来,正正地打在我的眼皮上,痒痒的。我翻个身,听见身旁老伴均匀的呼噜声,像是一只吃饱了的老猫在打盹。人老了,觉就变得轻了,像羽毛一样,风一吹就散。我摸索着拿起枕边的手机,那是儿子特意给我换的,屏幕大得像块小砖头,字也大,一个个排在那儿,像拳头那么清楚。
我点开那个五颜六色的新闻软件。我说,这世界可真够热闹的。看,那边的国家又在打仗了,火光冲天的,看着心里就紧一下,默默念叨几句:平安吧,大家都平安吧。又看到国家出了什么新政策,我得盯着看半天,心里琢磨着,这事儿对孩子们有没有好处?对我们的养老金有没有影响?看得多了,心里就装下了一个比我们西塘、比整个绍兴市还要大得多的世界。手机这东西,真像一扇小窗户,让我这个成天待在楼房里的老太太,也能摸到外面那个大怪物的脉搏。
我看了一会儿,觉得眼睛有点酸,就把它搁在一边。日子就这样开始了。
我轻手轻脚地起身,怕惊动了老伴。灶台是我喜欢的煤气灶,火苗蓝幽幽的,跳得欢快。现在的日子好过了,不用像年轻时那样为了几根柴火发愁,也不用为了省那点油盐把菜烧得黑乎乎。我洗青菜,一叶一叶地洗,水凉凉的,冲在手背上很舒服。要把菜洗得像新嫁娘的脸一样干净,才对得起这把鲜嫩。
老伴醒了,踢踏着拖鞋走过来。
他说:“阿桂,今天早上吃什么?”
我说:“白粥,还有昨天腌的雪菜。”
他走过来嗅了嗅:“没放点肉丝?”
我笑他:“这一大早的,肠胃还没醒呢,吃什么肉丝。等中午给你炖排骨,行了吧?”
他嘿嘿一笑,去洗脸了。
做饭这回事,以前是任务,是为了填饱一家老小的肚子,急吼吼的。现在呢,是艺术。排骨要焯水,那股子腥气得走干净,一步都不能省。放多少盐,点几滴酱油,我心里都有一杆秤。外面的饭馆,油大得能划船,味精放得人舌头发麻,吃完了心里腻得慌。还是自己烧的好,清清爽爽,那是食材本来的味道。
吃过饭,收拾完碗筷,我就去阳台上看我的那些“宝贝”。
茉莉开了,小白花像星星一样缀在绿叶子里,香味淡淡的,若有若无。芦荟又冒了新芽,尖尖的,倔强地往上钻。太阳花最听话,只要给点阳光,它就笑得灿烂。我拿个小喷壶,给它们洒点水。水珠挂在叶子上,晶莹剔透的,看着它们长,我心里就特别安静。
我说:“小东西,你们也得争气呀。”
花儿不说话,只是在风里轻轻晃了晃。
上午的时光是静悄悄的。有时候,手机会突然响起来。
“妈,身体怎么样?”是女儿。她在那边的医院忙得团团转,说话像放机关枪。
我说:“好着呢,你顾好自己,别累着。”
“行,那先挂了啊,有个急诊。”
就这样,电话断了。
没一会儿,儿子又打来:“妈,中午我顺路过去转一圈,带了点南通的糕点。”
我说:“别乱花钱,家里什么都有。”
但他还是会来,坐一坐,说两句话,带点水果。这种“被惦记”的感觉,比什么大鱼大肉都让我心里踏实。
午后是最慵懒的时候。如果阳光好,我就搬个小凳子,坐在阳台的角落里。戴上老花镜,缝补一件旧衣裳,或者只是抱着邻居寄养的小狗发发呆。小区的午后静极了,偶尔能听见楼上孩子的哭声,或者是远处马路上汽车飞驰而过的声音。那些声音传到我耳朵里,都变得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。
困意来了,我也不躲。靠在椅背上,眯上一会儿。梦里有时候会回到以前的村子,那棵大槐树还在,风一吹,满地的白花。
等醒过来,太阳就斜了。这时候,是属于我们这些老伙伴的“热闹”时间。
我们这群人,大都是从原来的村子拆迁过来的。几十年的交情了,谁家锅里煮什么,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,大家都一清二楚。不用约,吃了午饭往小花园一坐,总能碰到。
张大妈挪了挪她的藤椅,说:“阿桂,你还记得咱们村头那棵老槐树不?那时候夏天,咱们都在底下纳凉,多舒坦。”
我说:“怎么不记得?那树影大得能遮半个村。可惜了,拆迁的时候,几斧头就没了。”
李大叔在旁边吐了个烟圈:“现在的树,绿是绿,就是没个香味。这水泥地,踩着是干净,下雨不湿鞋,可总觉得脚底下没根。”
我笑他:“老李,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。以前下雨天,那泥路能没过脚脖子,你忘了?”
大家都笑了起来。
我们聊以前的酱瓜,那是谁家做得最好吃?我们聊以前的河浜,哪条河里的螺蛳最肥?聊着聊着,时间就倒流了。那些饿肚子的日子,那些在地里挥汗如雨的日子,现在说起来,竟然都带了一点甜味。
我说:“那时候真苦啊,一块红薯都要分着吃。”
张大妈叹口气:“可不是嘛,但那时候人亲。现在住对门,有时候都不知道姓什么。”
我说:“所以咱们得常聚聚,在这儿,咱们才是根。”
这种聊天,没有头,也没有尾。说着说着,我们就开始抱怨现在的菜没以前香,空气没以前好。但最后,总会有人说一句:“不过啊,现在还是好多了,起码吃喝不愁,生病了还有医保。”
大家点点头,深以为然。
身体这东西,有时候也会跟我闹点小情绪。
前几年,跳广场舞的时候,我不小心摔了一跤。那次可真吓人,腰里装了块钢板。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动大手术,躺在医院里,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,心里也曾慌过。
医生说:“阿桂阿姨,您这岁数,得静养,三个月不能下地。”
我说:“行,我听医生的。”
那三个月,我真就乖乖待在屋里。看着窗外的云飘过去,看着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。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铁打的,能顶起半边天。那一跤让我明白了,我也老了,得爱惜这副皮囊。它陪了我八十多年,扛过重担,走过远路,现在它慢了,旧了,我得像对老朋友一样对它。
现在我不跳广场舞了,改成了散步。
晚饭后,只要天不下雨,我一定拉着老伴。
我说:“走,老头子,消消食去。”
他说:“走不动咯。”
我说:“走不动也得走,腿脚不动就锈住了。”
我们就这样在小区里慢慢地走。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洒在平坦的水泥路上。我们走得很慢,看哪家的阳台上挂了新衣服,看哪家的花儿开得正艳。散步回来,身上微微出一层薄汗,心里就像被晚风梳理过一样,清爽极了。
我也学会了定期去体检。女儿在医院,总催着我。以前有点不舒服就硬扛,总觉得挺挺就过去了。现在不,宁可信其有。我要好好活着,看着孙子长大,看着这日子一天比一天好。
这一天的节奏,平铺直叙,甚至有点寡淡。
但我喜欢这种寡淡。我这一辈子,经历过饥荒,经历过动荡,在那块土地上流过太多的汗和泪。曾经的生活节奏是急促的,是沉重的,是田间的号子,是工厂的鸣笛。现在,那些声音都远了。留下的,是这慢悠悠的、近乎单调的韵律。
这韵律里,有我对过去的释怀。以前的苦,吃过了,就不再提了。现在的安稳,我握在手里,觉得特别沉。
我知道,这就是我一生跋涉,最终抵达的岸。
天黑透了,小区的灯火一盏盏熄灭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。心里很平静,没有遗憾,也没有焦虑。
我说:“明天,又是一个好天气吧。”
老伴已经打起了呼噜。
就这样,我也安然地合上眼,沉入了一场没有梦的酣眠。